闲话盛唐 安旗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5年 有客自远方来,命谈“盛唐”,我竟无言以对。如观沧海,不见其边;如临深 渊,莫测其底,乃顾左右而言他。 是时,我正耽玩<<易学>>,便邀客人共为卜筮之戏。初卜,得“君子终日乾乾, 夕惕若历,无咎。”于是我送他一本<<贞观政要>>;再卜,得“利贞亨,畜牝牛吉。” “......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於是我送他一本<<武则天传>>。 数日后,我陪客人游乾陵(唐高宗与武后合葬墓)。远在二十里外就望见了那山 岳似的陵墓。且不说陵墓本身;宽阔笔直的墓道两旁矗立着石人群雕,就使人驻足 惊叹了。右边数十尊为一方阵,左边数十尊为一方阵,个头不亚于秦俑,而粗壮尤 过之。他们端端正正地站着,恭恭敬敬地站着。他们是陵墓的守卫者吗?不是;他 们是当时的文武百官吗?也不是。去看看他们的背吧,轻轻刮去泥土和苔藓,竟赫 然露出下列字样:XX国王,XX国王,XX国王...... 客人在嗟讶之余,忽有所悟:“哦!要不是唐太宗‘终日乾乾,夕惕若历’, 取得了‘贞观之治’;要不是武则天以‘继明照于四方’;要不是先有好几十年的 文治武功作基础,哪能出现盛唐?”末了又笑着说:“你的卦算得好呀!”我说: “倒是你的迁想妙得惠我良多。” 数日后,我陪客人游洛阳龙门,瞻仰了著名的卢舍那大佛。大佛建于武后临朝 而未称制之时。它背靠龙门山,本是一座山崖雕凿而成,连座通高20余米。 它君临一切,至高无上,但并非金刚怒目,剑拔弩张,而是那么恬静,那么安 详。它的两耳垂肩,显然是印度式的;它的高而直的鼻子,显然是希腊式的;它的 曲眉丰颊又显然是唐代美人所特有的,而这一切却结合得如此协调和自然。它的又 大又长的双眼稍稍眯着,它的曲线分明的嘴唇微微嘬起,整个面部露出一种似有似 无的笑容。它的服饰如曹衣出水,不露而露,贴身的绿袍下好像是有生命的躯体。 正如日本著名汉学家关野贞所云:“豪健雄丽,为中国雕像中第一杰作。” 卢舍那的庄严妙相,竟使非佛教徒的客人低眉合十,顶礼膜拜。最后问到: “这已是盛唐艺术了吧?”我说:“我只知道,在它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盛唐文化的巨星们便联翩出现了。” 我又送给客人一本拙著<<李白传>>,请他批评指正。次日,我们在校园中散步, 他忽然异想天开,大发宏论,说是他从李白诗歌中听到贝多芬的乐章:有的像<<热 情朔拿大>>,有的像<<悲怆朔拿大>>,有的象<<英雄交响曲>>;时而阳光灿烂,时 而雨骤风狂;时而大江奔腾,时而火山爆发......令人想见伟大诗人的凌云壮志, 以及和命运的搏斗。虽然终成悲剧,但在他的绝命词中:“大鹏飞兮振八裔”, “余风激兮万世?”,仍然是豪情满怀。最后问到:“这就是‘盛唐气象’吧?” 我对客人联想之丰富和理解之深刻,颇加赞赏,谨领教言。“但是----”我说: “恐非一味豪迈,便是盛唐。” 於是我念了王维几首小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 苔上。”“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空无人,纷纷开且落。”以及“行到水 穷出,坐看云起时。”“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等等。客人沉吟良久,未置一 词,不复是先前的高睨大谈气派。次日,客人开始悟出一点意味来:“这些小诗乍 看平淡,玩味即久,才觉得一种静穆,杰灵之境,大有深意,究竟有什么深意又难 以言传。颇似当年灵山会上,佛祖拈花,迦叶微笑。释典禅学,已入化境。正如严 羽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我连称:“善哉!善哉!王维有若佛祖,足下 便是迦叶。” 接着,我请客人欣赏张旭的狂草。只见一字字翩若惊鸿,一行行宛若游龙;忽 而“飘风骤雨惊飒飒”,忽而“落花飞雪何茫茫”。其节奏之迅速,变化之不羁, 气势之撼人心魄,使客人连称“奇观”,并问到:“其技之神妙何以至此?”我唯 默然。乃请客人观看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舞。正如杜甫诗中所云:“昔有佳人 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 骄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客人亦连称“奇观”。 我提醒客人注意这两种“奇观”之间的关系,客人露出疑惑的神气。我示以杜甫诗 序:“......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贴。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 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客人嗟讶不已:“谁能想到张旭狂草是从西域舞蹈 得其神,唐代文化中外来影响之深广就可想而知了!” 后来,我们又欣赏了盛唐的绘画。曹霸画马,真是“一洗万古凡马空”;吴道 子人物,真是“天衣飞扬,满壁生动”;李思训的山水,真是“咫尺之间有千里之 势”...... 客人还想去泰陵(唐玄宗墓)和马嵬坡。但是,盛唐的最后一位巨人----杜甫向 我们走来了,以他忧愤深广的名篇和沉郁顿挫为我们展示了盛唐巨变。如此真实, 如此沉痛,时时令人欷嘘,永远令人铭心刻骨。 虽然作为历史时期的盛唐在安史乱起之日便以结束,但盛唐文化的洪波巨流却 并未因此断绝。在安史乱后以至更远的后世还可以感到它的群波。 客人感慨未已,我则引了罗曼.罗兰<<米开朗基罗传>>的结束语来缅怀盛唐: “伟大的心魂有如崇山峻岭,风雨吹荡它,云雾包围它;但人们在那里呼吸时更自 由,更有力。”因此他主张至少一年一度上去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