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游台北故宫博物院，再一次感受中华古文明之浩瀚无边，暑期在加州购得 <<唐诗一万首>>，每周抽点时间读数十首，总是清凉爽神，心潮起伏，忘繁人之琐 事，乐平凡之耕耘。有如苏子瞻<<前赤壁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中华古文化辉煌的顶点，莫过于盛唐。虽然历史上多划为从玄宗登基(712)到 代宗继位(762) ，实际盛市在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终于安史乱起(755)。从没有那 么多的名人集中于短短四十多年，达到那么多领域的最高峰。 盛唐文化巨人，首推李杜。李诗豪，杜诗壮。李诗清新天然，瑰丽奇伟，不着 边际；杜诗博大精深，沉郁顿挫，涵盖天地。中国五七言古近体诗的巅峰，都被二 人达到，要么独居(七律)，要么并列(五七古)，要么与他人共享(五律，五七绝)。 韩愈“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便是对二人的千秋定论。 王维世称“诗佛”，近体诗不让李杜。其五七绝胜于杜而五七律优于李。王维 李白之五绝并为古今的最高，而他的五律与律诗之王杜甫几乎不相上下。其差距主 要在於五七古，不及李杜气象力量，尽管如此，于二流之前列也绰绰有余。王昌龄 号“七绝圣手”，“诗家夫子”。秦月汉关，冰心玉壶，寒鸦玉颜，荷叶芙蓉，皆 出自其笔下。唯有李白七绝能与之并驾齐驱。 张旭冠为“草圣”，放荡不羁，悟草书(cursive script)笔法于公主担夫争 道，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怀素少年僧人，天资狂傲。二人并称“颠张狂素”。草 书书法从此无人逾越他们的高度。唐玄宗称李白诗歌，张旭草书，裴雯剑舞为天下 三绝。 楷书(regular script)创立于三国钟繇，极于颜(真卿)柳(公权)。然颜真卿 (709-785) 成名于盛唐，安史乱起，奋力平叛。89年我游庐山，于秀峰下见颜鲁公 书<<大唐中兴赋>>，颇为感慨。颜之<<祭侄文稿>>，号天下第二行书(strolling script)，仅次于王羲之<<兰亭序>>。柳公权活跃于几十年后的中唐。 中国古代唯有一人称为“画圣”，那就是盛唐宫廷画家吴道子，作画时万人空 巷，只可惜画尽失传。山水画鼻祖北派李思训(651-716)，南派王维(699-759)， 大致确立于禅宗南北分道扬镳之时。李实皇室之后，惶惶逃难于武氏辑捕；王维 确是进士中的状元，盛名天下的大诗人。李思训亲侄便是“口蜜腹剑”的权相李林 甫，而王维之弟王缙终也位居相国。另有画马大师曹霸，韩干，杜诗多有提及。 盛唐音乐的繁荣于玄宗倡导参与密不可分，<<霓裳羽衣曲>>传其亲手所制。李 龟年弹唱，董庭兰琵笆，李谟笛子。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的是董庭兰，更写出诗人自己的心界和那个时代乐观积极的脉搏；而杜甫“歧王 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则是安史乱 后重逢李龟年，五十年治乱盛衰，尽在二十八字中。李流落南方，每每弹唱王维 “红豆生南国”，“清风明月苦相思”，观者无不动容。 唐都长安，世界最大城市，一百万人，其中五万外国人，多充官职，如将军哥 舒翰，高仙芝，李光弼，王思礼，安禄山，使臣阿倍仲麻侣。李氏出自陇西，本有 中亚血统，高鼻梁 (杜甫<<哀王孙>>)，风气之开放，也就不难理解。 飞机上曾遇一日本教授，熟知三国唐诗，称日本无本土文化，是唐朝文化的 “derivative"，恐并非言过其实。 附李杜咏张旭怀素草书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杜甫 。。。往者吴人张旭， 善草书书贴。 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 舞西河剑器， 自此草书长进， 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 骄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 饮中八仙歌 杜甫 。。。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入云烟 。。。 草书歌行 李白 少年上人号怀素 草书天下称独步 墨池飞出北溟鱼 笔锋杀尽中山兔 八月九月天气凉 酒徒词客满高堂 笺麻素绢排数箱 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 须臾扫尽数千张 飘风骤雨惊飒飒 落花飞雪何茫茫 起来向壁不停手 一行数字大如斗 恍恍如闻神鬼惊 时时只见龙蛇走 左盘右蹙如惊电 状同楚汉相攻战 湖南七郡凡几家 家家屏障书题便 王逸少 张伯英 古来几许浪得名 张颠老死不足数 我师此义不师古 古来万事贵天生 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殿中杨监见张旭草书图 杜甫 斯人已云亡 草圣秘难得 及兹烦见示 满目一凄恻 悲风生微绡 万里起古色 锵锵鸣玉动 落落群松直 连山蟠其间 溟涨与笔力 有练实先书 临池真尽墨 俊拔为之主 暮年思转极 未知张王后 谁并百代侧 呜呼东吴精 逸气感清识 杨公拂夹笥 舒卷忘寝食 念昔挥毫端 不独观酒德 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