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提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后来补上杜甫游琴台的感怀诗。过几日想起还有一首十
多年前喜欢读的七律也曾巧用此典故。（现在事情繁多，几乎每天都得plan，份外之事缺
乏连贯性，故不挂在心上而常有遗漏。）
    

                                杜工部蜀中离席

                                                李商隐

                        人生何处不离群？ 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未归天外使,  松州犹驻殿前军。
                        座中醉客延醒客， 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 当垆仍是卓文君。


    诗作于商隐任东川节度使判官时期，与那首含“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的《夜雨寄北》同时或稍后。李当时被派往西川推狱，事毕回梓州之前在饯别宴席上所作。
当时边患不断，与吐蕃关系尤为紧张。因杜甫离开成都前吐蕃侵扰不断，有“北极朝廷终
不改，西山盗寇莫相侵”之呐喊。故李商隐此诗系模拟杜甫口吻而作，微讽西川节度使幕
府（即“座中醉客”们）沉溺酒色，歌舞升平。全诗格调雄浑阔大，抑扬顿挫，非常类似
杜甫晚年七律风格。

    去年从九寨沟黄龙返回，途经松潘（即松州），茂县，汶川，都江堰，沿路山势陡峭
于头顶，岷江滔滔于脚下，巍然壮观。松州古城遗迹今尚在，传为三国姜维所建。现在藏、
羌、回、汉各族杂居，完全可以想象唐朝时这边关重镇的一派景象。那时首先想到的便是
李义山句“雪岭未归天外使,  松州犹驻殿前军。” 看来，从书本上读唐诗远不及在实地
去体会和咀嚼其中的意味。当然，如今的松潘各民族关系欣欣向荣，尤其记得羌族姑娘的
漂亮和她们鲜艳的服饰。

    李商隐是七言律诗的第二座高峰，晚唐诗歌最高成就的代表。他的七律名篇数量之多，
仅次于杜甫，远远超出诸名家如王维、崔颢、刘禹锡、苏轼、黄庭坚。他的诗虽然没有杜
诗意境的雄健博大，苍劲沉郁，但在对仗的精工细微，音律的和谐婉转上似乎又略胜过杜
诗，真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他对朦胧意境的偏爱和追求，和那独特的深婉、绵
邈、瑰丽的风格，将唐诗引入了第三重境界。（固然，杜牧的成就也是不可忽视的。）

    人们熟知的许多名句都出于李义山诗中，例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无题）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无题）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锦瑟）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无题）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晚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夜雨寄北）

    
    李商隐对仗技巧趋于化境，《马嵬》一诗就是很好的例证。此诗咏唐玄宗杨贵妃的爱情
悲剧，颈联以牵牛对驻马，十分公整，又以牵牛自然引出牛郎织女，借指李杨二人“七月七
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一事，竟是如此巧妙。


                                      马嵬

                                                李商隐

                        海外徒闻更九州，  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鸣宵柝，  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  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  不及卢家有莫愁？ 


    唐朝诗人中，李杜之下，便是王维李商隐。白居易的主要成就在那两篇叙事诗《长恨歌》
和《琵琶行》，近体诗比王李二家差距太远，也及不上同时代的刘禹锡。只是过去片面强调
思想性，将白居易捧得过分高。


    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