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相
(摘录)
所说的洋相,无非是说那一群出国留洋或想出国留洋的中国人的模样。没
有什么褒贬,也就是看看他们如何辛辛苦苦出了洋来,又如何辛辛苦苦在
那个社会里得意或失意。既是故事,也就当它是个消遣,做个玩世不恭的
谈资罢了。
2003-6-1
(1)
近年来中国忽然起了一种风气,唤作留学。本来留学的意思,就是一处没
有学上,去另一处有更高明的学校的地方去进学的事情,当年乃父乃祖,
从村里出来背个包袱去县里上县学,也与这个相当的。只是需知人不但要
读书识字,更是先要吃饭穿衣,婚姻养育的,这上学一件事,到底也不能
逃出去这些俗事去的。由此演绎出故事来,不知凡几。
那出洋的,总有一个出来的原因,或者是不满意原来的地方,或者是看到
有那外面混得好得羡慕的,或者是想镀金好回家风光的,或者干脆就是想
那外国是花天酒地的潇洒去处的。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原因,无论如何,总
有一个辛辛苦苦的过程,弃了国内的那些,出洋去找自己觉得国内没有的
东西。
那许多留学的,家里人自然觉得体面,不免在亲戚四邻前炫耀,就是他自
己,开始也不免趾高气昂一阵,四处拍些标准照去给亲友把玩赞赏。其实
头上这几年,却没有几个不比在中国更辛苦的,久之便把自己比做民工
了:一样是从乡下到城里干活,婚姻无着,语言不通,辛辛苦苦干得多拿
得少,最后无非要拿一个暂住证罢了。过上几个月,便一个个收拾起气
焰,老老实实缩到实验室里各自做自己的民工活去了。
其实有个更恰当的比喻,倒是大清朝的候补道。那种候补官员,全国不知
道有多少,有红顶子的,开始到部引见,签发到省,以为前程无量,家里
人也以为从此有了功名,又哪里晓得其实天下没有这许多差事让你个个都
阔呢?混出来的自然连带着乡下家里也荣耀起来。那些累年得不到差事的
穷候补,竟有候补十几年,家里几口人只有一条裤子,要见客还要现借一
件衣服的。到那时候,知道没有这红顶子是谋不到差事的,可有了这红顶
子竟如鸡肋一般,不知道何时才能混出头来的。争那老婆票子车马房子,
到底要又会做事又要有手段的,有时要昧了良心也说不得的。想丢了这个
回乡去谋事,却又有高不成低不就的恐惧,到底没有差事的候补未必比乡
里一个现管地保更能干。知道这前朝候补道进退两难的样子,便可知晓许
多老留学何以多年死守着不回去的道理了。
2003-06-01(2)
天下的故事这样复杂,故事的自然不能尽然讲明白,纸说中国某大学某级
有个叫程得之的,倒是个专心读书的好孩子。那所大学到底只是三流,地
方又偏僻,早年十个里也没有一个知道出国留学这事情的,所以这个程同
学到了大三,还不知道TOEFL,GRE是什么东西。有一年上自习,看到
同学在看GRE的书,就问这是做什么的,那个同学说道是出国考试用的,
得之把它拿过来翻了翻,不甚了了,便还了给他。
后来到亲戚家去,看表姐也看这样一本书。得之的表姐,是在同城的另一
个大学里读书的,倒也算是中国顶尖的一个大学,一向是有半数学生会出
国的。得之单听说上那个学校能出国,可到底什么是出国,用什么法子能
出国,全是不懂的。依他的知识,以为是那学校好,国家便照顾那里面的
学生出国去深造,自己学校从没听说有真的出了国的,就觉得出国是断然
与自己无关的。“出国这种事情,又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做的呢?”表姐问
他要不要出国,他便这么回答。这种话给北京上海的学生听了,不免要笑
话他,可是依他周围的见识,也难免有这种想法了。
到了大四,上一门专业课,上了一半,老师突然没了,换了一个新的来,
后来打听,原来前面一个竟然自己出国去了,也不再管这班学生。这便是
得之知道的身边第一个出国的例子。
后来日子过得飞快。得之一心只是读书的,就是闲暇下来了,也不过去读
些历史地理的杂书,没别的什么想法的,也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见了女孩
子有时候至于脸红的。毕业的时候,依了家里的意思,就留在这个学校读
研究生了,无非是要个稳妥。得之自己其实是不满意的,很是觉得这个学
校不好,无奈父母总不肯把独生儿子放远了去,争了几回没有结果,只好
再待下去。
日子便这么无聊的过了下去。得之的本科同学,大多是去工作了;过了半
年,突然听说同寝室的小林子辞职到日本留学去了,而小林子的哥哥今年
则去了美国,很是羡慕了一把。又听说中学同班的徐涛也到新加坡去了。
到隔壁寝室串门,看到他们在看一个什么所谓的蓝宝书,也是出国用的。
只是得之还没有想过出国的事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也就只是看过了就算
了,听过了就忘了。依他的意思,到底是把手上的程序编完比胡思乱想未
来正经的多。
2003-06-01(3)
得之手上这个程序,也算是老板交代下来的。得之不是民工,所谓的老板
也不是包工头,就是研究生对导师的称呼罢了。做这个解释,对过来人自
然是废话,只是照顾没听说过这个说法的人而已。
得之的大老板钱教授,也就是正式导师,是当朝系主任,学问上很认真的
一位老先生,只是老了,就把学生都委托了自己当年的开山弟子,现在在
一个系里做副教授的,就是得之的二老板。这位副教授姓郝,倒是年富力
强,很有整顿整顿做番事业的心思的。得之无事的时候就和郝老师聊天,
从学术到历史政治,百科知识,无所不谈,师生之间很是融洽。谈到兴
头,常到半夜,研究所的大门也锁了,师生两个就翻墙出去。
得之闷了这几年,突然有了一个赏识自己的老师,就有了一种知己的感
觉,格外用心去做事情了。得之进实验室的时候,实验室也就是初创,里
面有一个郝老师做主,还有澳大利亚一个大学来的老校友唐教授,在这里
做半年的学术休假的,另外就是两个讲师,一个姓常,一个姓裘,也都是
系主任当年的子弟。还有两个师兄,连得之一共是七个人。说这么多,只
因为这些人以后还会遇到,这里按下不表。
唐教授经常给大家做些讲座的,听的时候大家也都拿个本子记着,各自装
模做样而已,其实听完了又有几个去想它。郝老师这时候正好有个小项
目,有些问题便去问唐教授,唐教授便就拿这问题去又讲座了一回。郝老
师是交代过得之的,要他试着做做这个项目,得之自然格外专心去听唐教
授的讲座。听完后就回去用心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程序拿去给郝唐二位
看。这个问题虽然不大,但是得之能这么快就把它给解决了,倒也很出两
位老师的意外,这个项目便由得之专门来做了。
从此又过了一个月,中间得之到经常向唐教授请教,自然也说了许多自己
的见解。很快就把这个项目的程序基本上给写完了。这时唐教授要回澳大
利亚去了,几个实验室同事一起坐坐,给唐教授送行。谈到得之,唐教授
倒说:“我这次到中国来,清华北大也都跑了,象你这样的学生,其实也不
多见,很有想法,很有想法,基本功也好,有机会能出国去也是好的。我
们系里现在就有很多中国学生,要是有心的话我可以帮你注意注意”。话里
竟有要收他做弟子的意思了。得之在底下,受了表扬自然也很高兴,只是
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笑而已。
后来送唐教授去火车站,他的宝贝女儿和儿子也一起的。得之和几个学生
帮着扛行李。那个姑娘倒很稳重,小子才五岁,跑前跑后的,说话全是英
文,看得之放行李到车上时差点压着自己的一把塑料小剑,就马上大喊起
来“my sword,
my sword! Be careful,
You!”得之心里便很不高兴,想
又不是该给你们家当差的。要是自己真的出了国去,生个小子是不是也这
样呢?胡思乱想了一会,送了唐家一家子走,大家便打的回学校去。
2003-06-01(4)
虽然有了唐教授的那番话,得之到底没有把它认真起来。在郝老师手下本
来做的很快活,就是一直做下去留校也是好的。两个师兄对实验室的事是
不大热心的,所以平常也就得之自己和郝老师在一起,久而久之,实验室
里面新进的学生,也就跟着得之混了,郝老师就专门在外面跑项目搞钱。
一帮同门这时候还没有一个女的,平常一起吃西瓜下馆子,饿的时候抢方
便面吃,就是方便面汤真饿了也相互抢。再有就是打游戏吹牛皮,乃至一
起关了门看毛片,到也其乐融融。
玩归玩,真的做起事情来得之还是当仁不让的,不管是编程还是研究,这
一年多里都是突飞猛进的,逐渐的在实验室和系里如鱼得水起来了。隔壁
的老庄经常拿了红宝书(这时候蓝宝书已经升级了)过来转,对得之说,
“你这样就该出国,你不出国谁还出国?”得之便问老庄为什么要出国,老
庄其实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就是国外好的,不然何以许多其它人也都
要出国呢?
得之以前也动过出国的念头的,不过这个想法也是愚蠢可笑的,就是中学
某年上得之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偏偏不喜欢他,把得之狠狠地拒了。得之一
气之下便憋了一股劲发誓要混出个明堂来。到底什么才叫混出明堂来呢?
外国博士总该够了吧。能出国去,打个电话给那个女孩子,随便说说也
罢,臭臭她也罢,反正让她后悔当年看走了眼,得之心理也就觉得舒服
了。这是小孩子的无知想法,到了现在得之自己也觉得好笑了。
这一年又出了个北约炸大使馆的事情,得之也和一帮愤青一样,上街游行
贴标语写文章,忙了个不亦乐乎,又发誓说一辈子不喝可口可乐。一个寝
室里另外三位都是工作过回来的,很不以为然。内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彭
道:“当初八九的时候闹得比现在还凶,又怎么样了?我说,这么搞是肯定
没用的,中国自己的都扳不倒还想扳倒外国的?中国的事情,没用的事再
怎么做都是没用的。”得之忙了一个月,搞到自己一门考试不及格,最后一
个“过期地图说”不了了之,自己很是郁闷了一阵,想:到底怎么才是做事
情的办法呢?
2003-06-02
(9)
得之从杭州回来以后,肚子里就有了些主意了。第一,实验室应该学那规
范管理的样子,好好立了规章来运作,要慢慢和郝老师商量了做。第二,
能出国的话最好是出国去,就是去澳大利亚的差学校也是好的,好歹能把
英文练起来。他把这些想法和郝教授说了,郝教授自然说好,说先一点一
点做起来吧,实验室里面的事你做好了,到时候自然给你假。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得之到底做了什么来实践自己的想法,和主题关系
不大,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往后这一年里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和郝教授或
者系里其他人物一起出去吃酒,或是系里的合作伙伴相互请,或是请其他
系该请的腕儿,或是请科研处,请产业处,请省科委,请省基金委,请工
程项目合作单位,请友校的同行,请国家基金委的,请教育部的,请科学
院的,诸如此类,到也长了很多世面。各位须知,那一个基金若有20万,
内中有三四万被吃掉,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还有打保龄,洗桑拿,上面
下来的“专家”的讲课费,无不是从基金里面想办法报的。这是个以基金养
基金的法子,若不花这些钱,关系不到,本来能申请重点项目的说不定就
只能申请面上项目,本来能申请面上项目的也就可能叫你到明年再办。所
以有了基金便好申请下一个基金,到处学校里都是一样的。到真的关系熟
了,就是不请他他也乐得有好处替你留着。有了基金,就是自家小孩的小
画书,想报也能报的。其中的道理,和做官经商,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
还有那自家穷的,借了债去京里活动打点的,花上一两万能得到一二十
万,也不是折本买卖。倒也不是说天下的基金都是活动来的,只是有那么
些特例,叫看官知道有这么回事罢了。
所谓科研,剥开那熙熙攘攘的表面,其实大多数不过是在搞钱。得之做了
半年,便把这中国的科研看得平常了。后来报告书写的顺手了,一个晚上
就能写一个申请50万的项目的报告来。申请省基金的报告帮着写了几个,
没有一个不中的。有的明知道里面是胡说八道,不过一番巧舌包装,交上
去以后一样是批准。这到不是得之水平有多高,须知很多报告上根本连得
之的名字都不会有,只是那些申请人自己其他工作做的足,得之的报告就
是再差点,也一样无碍的。只是是哪些工作,得之自己也不尽了解,外人
也就无需知道了。
有了基金,便有了名气,学生便越来越多,任务分解下去,自然有学生来
做实验,各自写报告。得之到了后来,便专心在大问题上了,小问题都交
给低年级的或者本科生去做,一年里竟发了有十篇论文,或者自己署第
一,或者主动把老板署第一的。而发什么论文,发哪里,也无非是瞄着下
一个要申请的基金。或许也都是当今学术界常见的事。得之做得久了,便
实在觉得再做下去了无新意,所谓读博士,也不过做同样的事。这做学问
的事,和做官也无甚大的区别,得之的论文发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人渣
了。
2003-06-04洋相(12)
得之这日找老庄,说自己也想出国了。老庄大喜,道:“早说吗,大家一起
出国多好。”得之道:“我是什么都不懂,出国到底是要哪些步骤。”老庄
道:“考试我知道一点,申请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的,改日叫马嘉陵和你
讲讲”
。得之奇怪道:“马嘉陵不是我们实验室的师兄吗,有半年不怎么见
他了,老板也说了他几次不好呢,怎么也要出国了?”老庄说:“有一阵子
了,现在就在等offer了。”得之问:“offer是什么?”老庄说:“你这头猪什么
都不懂。你先去买一本红宝书再说,肯定要用的。”红宝书得之是知道的,
就拉老庄一起上街去买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到一个小馆子吃饭,
得之请客。
那个馆子总共也就四张桌子,老板娘叫他们坐的时候已经擦过。得之看那
个抹布也黑黑的不甚干净,再用手指头摸摸桌面也有点油油的还有点没擦
干净的水,便和老庄说换一家去。老庄道:“你换哪一家去?哪里不是一
样,你还嫌油,要知道有的人连油都吃不上呢!”就径直叫老板娘道:“老
板,鱼香肉丝,韭菜炒千张,两瓶啤酒!”就有一个小姐跑过来,身上斜挂
着一个啤酒牌子的带子,推荐她那个牌子的啤酒。老庄瞄着那小姐道:“前
天你不是在如意吗?”小姐说:“我们做促销的并不是固定在哪个饭店的,
先生以前也喝这个牌子,今天要几瓶?”老庄说:“先来两瓶好了。”便坐着
等菜。
得之就扯了桌上的卷纸一点一点擦桌子。老庄道:“你看刚才那个小姐长得
怎么样?”得之道:“这我到没注意,还好吧。”老庄道:“说你是书呆子,这
么大人了整天就知道呆实验室里,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得之道:“靠,象
你整天发情。”老庄道:“不经历女人,世界上80%的事情你就不懂了,你
现在觉得泡妞是浪费时间,到时候才知道不泡妞才真真是最浪费时间呢。”
得之道:“扯蛋!再说现在哪里有钱泡妞。”老庄道:“这是技术,钱多了
好,功夫到了没有钱也一样泡。你还能比我穷?我小时候连房子都没有
住。”得之问:“那住什么?”老庄道:“窝棚,就是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上木
条,铺上油毛毡和稻草。”得之道:“北大荒听说有,你们那里大平原,也
不算最穷阿,也住这个?”老庄道:“你以为全国都是上海啊?小时候天天
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挑粪,一走就是两里路,然后浇田;有一次把桶给跌
破了,我爸拽着我的耳朵拖了回家打,连耳朵根子都裂了呢!”得之道:
“你家几个孩子?”老庄道:“五个,我是老大。”
得之道:“那你弟弟妹妹
呢?”老庄道:“都在家里种地,要么出去打工,最后一个妹妹还在读中
学,其他的弟弟妹妹读了小学就不读了,全供我一个读书。你可知道我家
有多穷?我去上中学连食堂都不敢吃,自己带米去做,带上一包腌萝卜,
每顿吃几根都是有数的。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回家去,想吃肉,家里也没有
肉,就有一小碗猪油,我妈心疼我就都给我了,就那一小碗猪油我还是到
学校舔了好几天才舔完的。”得之道:“这个绝对想不到!我们家小时候也
很穷,我拿了五分钱花了三天才花完。可你家真是没有比了。”老庄道:
“那些小资,一个月挣一万还嫌少,她哪里知道天底下还有穷人呢?我讲的
是我小时候,现在当然好了,但也就是有房子住,不饿肚子就是了。”得之
道:“那你怎么能上研究生,又要出国呢?”老庄道:“自己挣钱。出国以后
好歹美元值钱一点,能给家里多寄一点也好。”得之无话可说,心想就是自
己两年陪系里老师吃掉的,也有几千了,乡下人一家人一年花也够了。
得之又问:“照你说是非出国不可了?”老庄道:“国外总也是苦的,可是再
苦还能有挑粪苦?你是早该出国了,我们这种都是混事的,你是真正做事
的,在中国混是混不好的,早点出去的好。我要是出不去找个工作干了也
好,你太嫩了,到社会上要吃亏的。”得之道:“其实做学问也一样黑的
很,都一样的”
。喝到后来,又各要了两瓶啤酒。最后糊里糊涂打的回
去,连鞋子也不脱,倒床上就睡了。
2003-06-04洋相(13)
过了两个多星期,那个帖子的事情到也没有什么动静了,不知是得之运气
好还是网络中心的那办事的水平太差,或者是几个哥们暗地里帮了忙。得
之就开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的背GRE单词。每天还是要到实验室去,辅导
几个本科生做毕业设计,回答他们的问题,没事也就走了,不象以前整天
都待在实验室里,连觉都不回去睡的。
这天中午刚回宿舍,老彭就说:“得之,刚才有四个保卫处的人来找你,你
不在,他们叫你回来以后立即到保卫处去,没说什么事。”得之一惊:
“糟,有人害我!”老彭说:“你也不知道什么事?有事不急啊,慢慢对付。”
得之说:“那我先去看看。”就把红宝书丢下,想了想,又拿上,到保卫处
去了。
到保卫处一看,中午人都下班了,值班的那个保安说:“俚就坐僚等这。”
得之问有什么事,保安道:“叫俚过来。你就等着就中了。问哄阿问。”得
之终究有点不安,天气又开始热,和值班保安坐在屋里,只有一个台扇,
保安自己用了。得之着实出了身汗,就和保安商量,里面太热,坐走廊里
等。保安脸上的肉就开始动起来:“叫俚等着就中了,第样堵废话!”得之
道:“离上班还早,要不我回去吃个饭上班再来,您看呢?”那一堆脸上的
肉又动了一会:“怎搞,有事没事,叫俚等俚就等这,到时候自然有人问俚
话,回去坐者去!”得之无法,只好回去坐着,接着看书,渐渐心静下来,
反而不觉得热了。只见那个保安一会儿翻翻不知一本什么簿子,一会儿翻
翻日历,又觉得热把鞋脱了,把袜子窝成两团塞进抽屉里,便把脚搁在椅
子上抠那个脚,好在不是很臭。然后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外,格是东
园店啊?俚们了个治安费怎搞哈不交阿?…阿?…你少跟我虏苏。赶紧给
吾交个两伯块钱来。不伯叫老子今个晚上就封俚家店。”
少顷,得之忽然说:“我要上厕所。”保安回头看了,把鞋蹋上,叫跟他
去。到了楼梯口,说:“僚仄”(就这里)
。然后在外面等着,看得之出来了
一起回去。
一直等到下午3点,才有人来上班,那保安也就把鞋袜又穿了。到了快4
点,才有另一个校警来叫得之出去,到了一个屋里,就张大桌子,几把椅
子。得之在这里又等了一会,进来三个人,一个就是那个校警,另两个穿
着西装。得之看到他们第一眼一惊:该不是国安局的吧?
2003-06-04洋相(14)
得之看到两个穿西装的,本来吃惊,再看第二眼,反而放心了。只见他两
个手里都拎着慧云商厦的购物袋,那西服也皱皱的不是什么好款式,到象
是两个民工的打扮。校警介绍说这是什么县什么镇派来的,因为镇里丢了
一台电脑,而有人反映得之最近刚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怀疑就是赃物,所
以叫得之来问问。得之一听,实在是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哪个多嘴来反映
这个。便说了自家电脑的来历。
原来那台新电脑是两个月前买的,本是学校里一个年青老师的,得之见了
广告便去看。看地址,是1号楼里,进去两边楼道都是炉子、自行车,有
几家人家还在做饭,黑咕隆咚的。找到那家,说了来意,那老师便给他看
了电脑,试了试,又拆开看了,都还好,便要了。得之问:“老师你为什么
要卖阿?”那老师道:“出国。”得之那时本已存了一点出国的念头了,便诧
异如何遇到的个个都要出国呢?其实也是自己有了个念头便总是特别注意
类似的事罢了,并不是得之身边出国的就真比别人的多。就问:“为什么出
国呢?”那老师指着家里道:“我毕业在这里也六年了,一直住这筒子楼,
结婚也好几年了连孩子都不敢要一个,每个月基本工资就几百块钱,所有
的加一起也就一千多,外面的同学哪个混的不更好?你说留这里又为什
么?”得之道:“最近修了挺多新教工宿舍阿。”那老师道:“那先是校长书记
分,然后博导教授分,分到我们这一级,只怕儿子都打酱油了。”得之心里
想也不见得,但又看他家里统共只有这一个屋子,十几个平方,中间一张
床,再一个电脑桌,一个床头柜,沿墙摆了一墙的杂物,就是再多放一把
椅子只怕也没有地方,不知道平时在什么地方吃饭。想这人郁闷了这些
年,爱发点牢骚也是情理中的,便付了钱把电脑搬了回去。想当年自己还
想留校任教,真是愚不可及。
在这里,得之自然把不相干的废话全省去,简略的讲了。那两个人单知道
丢的是奔腾电脑,问是什么型号配置全不知晓,只是答是个奔腾电脑,再
问还是答是个奔腾电脑。得之便和他们讲了,硬盘有大小和牌子,光驱有
速度,主板有型号,中央处理器有速度,内存有大小,若是品牌机,每台
机器还有编号的等,两个人虽非瞠目结舌,却也一问三不知。又问是什么
时间丢的,说是上两个礼拜,得之便说这时间上第一个不对了吗。校警看
大体不会是,便说你先回去吧,有事再叫你。得之暗想:就为这两头猪关
我四个小时阿。两个哪里是来办案子的,无非是到省城来看西洋景买买东
西罢了,包不准是镇长的侄子外甥之类呢。好在不是那件事,总是韬晦一
点好,便很客气了几句,就回去了。倒也背了三个单元,不算浪费时间。
路过实验室,想进去看看,正好遇到郝教授,道:“得之你来的正好,我最
近老找你没找到呢。”得之问有什么事。郝教授道:“唐教授又要来了,我
们要准备准备。我想你有空把实验室一年多干的工作总结一下,他来了好
汇报一下,总算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国际合作项目的。”得之说好,便又顺便
说了一句自己决定出国了。郝教授道:“噢?你决定了?也好,唐老师来了
我会帮你说话的。不过实验室里的事情也不要荒废了,有空还是多来。”得
之说是,又问唐教授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交稿子,就回去了。
回到宿舍,没人,到隔壁看,老庄和沈同规都在,师兄马嘉陵也在,几个
人在电脑前面不知在捣鼓什么。得之进去,突然马嘉陵坐直不动,足有一
分钟,然后仰天大笑。得之又吃了一惊:老马这是怎么了?
2003-06-05洋相(15)
【 洋相的人物定位
得之是个典型,本来是淳朴简单的,后来到现实却发现老实沉默的竟总是失
败被欺负,被欺骗的,倒是那小人才越活越快活.任你开始是什么类型,最后也
非一样变成人渣不可.
但是得之之流先天又没有那个天分,伪君子和真小人
都做不象,到头来画虎不成,邯郸学步,出尽洋相.
又岂只得之如此,那其他人
物不管聪明的或蠢笨的,高贵的或低贱的,中国或美国的, 何尝不都是在出洋
相, 只是他自己恐怕还不觉得,
得意的很呢.
看作者一点一点剥给你看】
却说这个马嘉陵本是得之的同门师兄,他的本老板也是本系的一位老先
生,不大管事,委了几个学生给郝老板管,一个就是嘉陵,一个叫金树
荣,是个朝鲜族。这两个是得之的师兄。还有李东,徐京也是这位老先生
的,也拜在郝老板门下,是得之的师弟。得之还有另外几个师弟,象蒋
东,辛国栋等,都是郝老板亲自收的。其他同门弟子还有很多,和故事无
关的,便不提了。
得之见嘉陵发呆然后大笑,想师兄这是怎么了。嘉陵突然跳起来,狠狠地
把得之抱了,欢喜道:“来,来个大hug”。得之一推,道:“别阿,许久日
子不见了到是真的,都是爷们,不习惯这个。”老庄咧嘴道:“恭喜马老爷
中纽约省乡试第1234名举人!马老爷喜欢得痰迷了,来,得之,赏马老爷
两个嘴巴子!”得之道:“靠,我又不是他老丈人,也不是杀猪的,手上没
油,看你天天小馆子蹭的全是油,你来赏吧。”
嘉陵不管他们胡说,又和
屋里人一个一个握手,手舞足蹈的。
同规道:“好啊好啊,终于有奖学金了,这下我们也有榜样了。”得之也高
兴道:“真的中了啊?哪个学校?”嘉陵又回到电脑跟前,大声读那个电子
邮件,原来是纽约州立一个什么大学给了全奖,免学费之外,一个月还有
一千五百多美元。老庄算道:“一千五乘十二乘八,一年就有十五万人民
币,真是值啊!,不就背一万多个单词做几套题吗,玉米糊讲的一点都不
错,出国是最合算的投资。”得之又不懂:“玉米糊是谁?”同规道:“新东方
的俞敏洪啊!”得之又问:“新东方是干什么的?”老庄骂道:“你这头猪出
去!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要出国的,你看的红宝书是谁编的?现在还有几个
月啊?你连新东方都不知道,还在这里鸟能抬的。今天真是看儒林外史
了,一个疯子,一个呆子。”
嘉陵拿那个喷墨打印机打了一封那个offer信,然后说:“OK,各位,我今
天大喜,各位还没有吃饭,我请大家吃饭!”把那封信叠好放口袋里:“这
个我回家读给我妈听。”得之才想起来今天连午饭也没有吃,就和大家一起
去学校宾馆的餐厅,还算体面,叫陈园的。嘉陵叫大家点了一堆菜,突然
隔着玻璃窗看到老彭拎着书包一晃一晃的在路上走,刚从图书馆回来的样
子,便跑出去又把他也拉进来。
这时候正是华灯初上,方是初夏,窗户都半开着,有风吹过,那些路边的
梧桐树沙沙的响;学校的广播正在放歌曲,又有不知何处来的回声;许多
的人在外面路上走,远处的宿舍楼都逐渐亮起灯来。得之突然有一阵迷
茫,觉得以前什么时候梦过这个景象,又仿佛觉得以后还会出现。又想起
以前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天天晚上坐了车去看她家楼下的灯,又坐车
回来,就是这样的傍晚,就呆了,耳朵里只有那个歌,突然有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知道到底干了些什么,在实验室里辛苦卖
命,又是为了谁?以后到底去哪里?
嘉陵这时说:“得之,想什么呢,来,来一杯啊!”老庄道:“得之想女人
了,你看那个眼睛,藏不住的。”得之骂道:“你扯你MD蛋!”嘉陵道:
“anyway,大家先来喝一杯吧?”于是大家恭喜嘉陵。既是自家人,也没有
什么客气的,胡乱吃起来。
得之问:“好久不见你了。郝老师说到你好几次呢。”嘉陵道:“你还在实验
室做?也好,老板是器重你的。”得之道:“去年见你还没见你提要出国,
怎么决心出国了呢?”嘉陵道:“这个原因,就说来话长了。”
2003-06-05洋相(16)
嘉陵道:“你记得去年迎新晚会有个双人舞?”老庄插道:“嗯,我们文艺部
搞的,这个我清楚。你自己说吧。”嘉陵接着说:“那个本来是我来跳的,
我练了很久,暑假前就开始练了,但是有另一个小子也想跳,最后就把我
挤掉了,反正他是张书记的什么人。因为练舞,害得我一门课不及格,然
后发展党员的时候,因为这门课不及格,说我学习成绩不够,又不行了。
你知道阿,我开始练这个舞的时候那个女的不小心把我的腿给压断了呢!”
得之笑道:“哪个女的这么重?”嘉陵道:“冲力大阿,养了有一个月才好,
后来又练了一个多月,没想到突然就被那小子给顶了,MD。”得之道:“这
些我居然都不知道,金树荣也没说过。”嘉陵道:“那时候我也不去,你们
当然不知道。因为郁闷,苦闷阿!想了很久,就决定出国了。这是一个原
因。”
得之问:“其他原因呢?”嘉陵道:“这个话我也不好说,你这个人我知道,
本质还比较好,就是和李东他们我都不会讲的。”得之道:“我也是人渣。”
嘉陵道:“no,
no,
no!你当不好人渣。你可知道当人渣,要么是要当真小
人,象林胖子那样的,要么当伪君子,这个例子很多,我就不讲了。当真
小人是要大勇气的,你好意思说那些话吗?当伪君子是要绝顶聪明的,做
事要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你想到的他事先全想到了,你能拿来对付的办
法,揭露他的办法,他也都先做好工作,叫你明明知道他是个王八蛋也揭
露不得,还是一辈子揭露不得,就是揭露了别人也不信,就是有人信了关
键的人也不信,这才是伪君子厉害的地方。你有这心机吗?所以你不能当
人渣,要是想当最后肯定是学不象,还不如做好人。”
得之说:“如今人渣也要资格考试了。”嘉陵道:“你和同规都太老实了,说
不好听的话就是社会经验不足,主要是你们遇到的人都是好的,还没有遇
到坏人,这个人要是变坏,肯定是遇到过什么人,吃过亏,他才觉得当好
人不合算,非要去改造自己当坏人自己才心理平衡。其实这个世界上呢,
说到底还是好人多的,只是吃了亏的人总觉得天下没有一个好人。女人要
是被男人玩了便觉得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男人被女人骗了也就觉得天
下女人骨子里都是贱货,这都是常有的事,你去劝他,说道理,全没有用
的。”得之道:“是个囚徒困境问题了。”嘉陵道:“你看看,你又掉书袋了。
我不懂,whatever,我讲的就是你们本来骨子里坏不了的,不要学着去
坏,否则不知不觉,就出那个洋相了。”
老彭道:“你刚才要说第二个原因呢,怎么扯这么远了。”嘉陵道:“啊,
对,我是对得之说,这个事情也不要再和实验室里其他人讲。其实我在郝
老师手底下干很不舒服。”得之说:“郝老师人很好阿!”嘉陵道:“郝老师是
不错,但是我们系里嫡庶的观念是有传统的,你看现在那新起来的一帮领
导,用的哪个不是自己当年的嫡系弟子?郝老师当年当学生的时候肯定也
是被排挤过的,这个故事你也应该知道一点。”得之点点头。嘉陵说:“只
是到了自己做老板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又要自己分出嫡庶来。”得之问:
“这是为什么呢?”嘉陵道:“比如我其实不是郝老师的学生,如果我做了一
半,我的老板又叫我回去做别的事情,他又能怎么样呢?我的毕业论文,
还是要自己老板看的,他两个意见不一样又怎么办呢?就是发论文,难免
也要挂我老板的名字。若是郝老师自己的研究,我来帮着做了,到我毕业
去了这功劳我自己老板说要分,也是没办法的,虽然他什么都没干。”得之
道:“就是吗,那些不能带研究生的,没有项目的,还招研究生干什么。”
嘉陵道:“这就是研究生制度的问题。他不招学生,没有导师的位置,评什
么都受影响,就是什么事没有他也要召几个学生哩,给自己家换煤气罐、
接儿子下幼儿园也是好的。所以我在郝老师那里干,他对你对我就不一
样。郝老师和钱老师是一体的,相互断不会拆台,你就是他的嫡系,他就
让你研究那些核心的东西,对我,就只会让做一点边边角角的事。实验室
的机器不够用,就是你们嫡系的学生先用,别的学生总是分不到。我说这
个话no
offense,也绝对不是说郝老师不好,换了我在那个位子也一样这
样做的。”得之道:“怪不得你不来。”嘉陵道:“我当然也是想干点事情的,
但是这个地方干不了。不是任何人不好,是制度的弊病。这个改也一定会
改的,但是我们的年龄等不了。不要说十年,就是五年青春也就全废了。
所以我非要出国去不可。”得之心里竟生出一股愧意,没想到自己做事其实
倒是建立在别人不能做事的基础上的。
嘉陵又说:“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是关于女人的,只是我今天喝多了,要是
说了那个不好的话给我女朋友听到不好,就不讲了。”得之笑道:“噢,是
不是长得象巴黎人狼的?”嘉陵道:“你知道一点点,没有我老婆知道的
多,不要紧。反正你以后在女人问题上也要多下点功夫,要是象同规这样
运气好遇到一个好女孩子那是绝对的运气,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就要靠多
练习。嘿嘿,我今天是喝多了,尽教小孩子学坏。高兴啊!”
老彭道:“你们都是出国的人,我是老了,没这个精力了,要出去也只能是
能移民了。嘉陵你也不要喝了,吃几片西瓜吧。”后来嘉陵醉的实在不行,
问他回哪里,他说今天一定要回家去,好在就在市里。然后自己爬起来去
非要去结帐,晃晃的还撞倒了几个酒瓶子。老彭叫得之去叫个的,两个人
把嘉陵塞进车里,他坐倒还说:“嘿嘿,其实我只能喝一瓶,白的,今天喝
了白的,多了,不行,出洋相了,嘿嘿”。就歪了头不讲话,睡过去了。几
个人把他抬回家了事。
2003-06-0洋相(17)
第二天早上得之爬起来看自己睡在下铺傅宁的床上,傅宁倒在自己床上睡
的,已经醒了,正趴在那里看书。得之便问:“我怎么和你换铺了?”
傅宁
道:“你昨天回来倒头就睡那了,拉你也拉不动,我有什么办法,鞋子袜子
还是我给你脱的。”得之嘿嘿笑了,觉得特别渴,起来晃晃水瓶也什么都没
有,就到隔壁去找水,看也是横七竖八睡了一片,也没水,自己的红宝书
还在那里,又去对门宿舍,找到了,也不管是谁的,拎回去咕嘟咕嘟喝了
有一整缸子才算完。
得之喘口气对傅宁道:“你也出国吧,大家都出国,多热闹啊。”傅宁道:
“哎,出国是好啊,不过我不出国。”得之道:“你也不老啊。”傅宁道:“第
一,我老婆学历太低,她在这里能干个事,到了美国能干啥?第二,我本
来就不是想做学问的,出国读博士太恐怖了。”得之道:“这出国的有几个
是想做学问的?无非是失意的或者想更得意的。要是美国没有钱,学问再
好也没有什么人要去的。”傅宁道:“所以那些留学故事都是扯淡,什么这
个专家那个专家立志出国深造,然后拒绝导师挽留毅然回国的,无非是哪
里能混得好他就去哪里了。我现在听到‘毅然’两个字我就恶心。我看,国
外也无非是生活好点,要说做事,哪里有在中国爽呢?在国外被人压着,
在国内就可以压着人。那些回国的并不是说就在国外混得不好,只是他回
国来能更爽。那种没有路子的,回来又重头做起,反而不上算呢。所以我
看你们热热闹闹的要出国,我是不出的,我是哪根葱自己还不明白?”得之
道:“我饿了,切了你做阳春面吃”,一路去找小电炉煮面,傅宁道:“你多
煮一点,我也吃。其实在国内混也挺好的。我最近在交通厅航运局下面一
个什么工程公司给人当监理,派我到那个什么县,名字我一下也想不起来
了,县里那个航运局长可热情了,一路打电话拒人:‘你们那个什么会我不
去了,省里来人了!’陪我吃饭。嗯,那个县里的小姐也挺够味的。”得之
笑着骂道:“你这种当了官我们都不要活了。”
傅宁道:“那你现在就不要活
了,省里那帮货有几个比我好的。我在里面还是冰清玉洁的呢。正好面都
给我吃。”两个人分了面,又发现了一包方便面调料,也对半分了。得之捧
了饭缸道:“今天我陪省里来的人吃面。”
傅宁道:“我发现你最近油了很
多,是不是开窍了。”
吃完了突然想起来要给唐教授看的总结报告还没写,便跑到实验室去。见
到郝教授,打了个招呼,郝教授道:“唐教授来是来开会的,就在我们学校
开,请了很多外面的人回来,可以多认识些人,很好的,对你出国也很有
好处。”得之道:“唐教授待多久?”郝教授道:“他待两天,然后再回老家去
料理些事情,你和他一起去吧。你那几天没有别的事吧?”得之说没有。郝
教授说一些杂事可以交给李东去做,叫得之专心写那个总结,就自己走
了。
得之进实验室去,和几个师弟师妹打招呼,李东也在,得之就找他说话,
看他也拿了一本托福词汇,就道:“你也要出国?最近真是奇怪,两年以前
还没有听说什么人要出国,现在人人都要出国了。”李东道:“蒋东和辛国
栋也都要出国呢。听说那个唐教授又要来了?”得之道:“是阿,到时候还
要你帮忙呢。”
李东道:“那好啊!我不忙。听说去澳大利亚不要考GRE是
不是?”得之说:“我也不懂。改日帮你问问。你那个实验做完了吗?郝老
师很快就要报告了。”
李东说很快能搞好。得之就去看那些做设计的本科
生,有几个是打了通宵游戏还没回去的,打着哈欠还在那里玩,看了得之
还有点慌,要关那个窗口。得之笑道:“没关系的,当年我做设计的时候也
一样的”。看他们的电蚊香片用完了,就叫他们再买一包,可以去找管财务
的学生去报销。然后回去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去写报告,一路写一路想,
其实傅宁的话也不错,自己现在混的不也很好吗,如果在郝教授手下干下
去到也可以独当一面,何必出国去再给人做牛做马呢?
2003-06-08洋相(20)
却说那书记姓张,原来是个失意的政客,也当过几个市县级的官员,没想
到宦海浮沉,竟被对头搞了下来,无处可去,到底还是有资历的,又不到
退休年龄;正好得之这个学校的前任书记脂肪肝转肝癌不幸死了,组织部
便把他补了这个缺。他做地方官肥惯了的,如何愿意到学校这种清水衙门
来?得到调令便闹起脾气来,在家里胡闹了三个月不愿意上任,倒把中央
组织部的人惹火了,便托人给他信说是如果这个缺不要,贵州什么民族自
治州的师专倒是缺人;地方上的现任官又天天催他搬出现在住的党委大
院,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上任了。
这张书记自己的书其实只念到中学,混了几年工农兵大学生,后来又进党
校待过几个月,再加上函授,写起履历来竟也是研究生学历了。一上任,
便到学校大礼堂叫觥德礼堂的去演说,上来第一句是:“今天,我很高兴在
角德礼堂……”便听到背后有秘书咳嗽,低头一看,又道:“哦,在光德礼
堂,和大家见面!”得之当时也在的,便奇怪这张书记酒精考验了这么多
年,如何连觥筹交错的觥都不认识。想是领导是研究国学出身的,看过
《国语》,依着“觥饭不及壶食”是“光吃饭不如放在壶里吃”的意思,考证出
光是觥的通假。大凡大人物,比如鲁迅,都喜欢用通假字,到正是有学问
的标志呢,便佩服起来。只是回去又在什么书里看到“关中觥觥郭子横”,
想要真这么通假,岂不是活活把一条好汉变成找不到老婆的光光了吗?后
来听张书记的通假字多了,结结实实地长了好多学问。
张书记看前几任书记都是博导,便也想自己做起博导来,于是把自己以前
发在地方报纸上和行业杂志上的总结,报告,展望,致词什么的,也总结
了一下,把好的便算了论文,不好的叫秘书综合整理一下,倒综合出七八
倍多的文字,也是几篇论文。秘书给书记审阅,书记看了,把几个“的、
地、得”改了一下,对秘书道:“这个做学问,一定要严谨的”,就署了自己
的名,投了几个杂志,不用说是全中。然后便有那政治学系,社会学系,
经济管理系的要申请基金的,请张书记挂个名,不出一年竟也算是申请到
两百多万经费的了。于是年底评职称,便名正言顺当起博导来。收了一大
堆学生,自然有年青的导师帮着带,竟也在省里的学术界风光得紧了。
只是有一次,到什么地方去出差,先是喝酒,后来就去了KTV包厢,怀念
起以前在地方上那灯红酒绿的好处,后来就也不知做了什么不为人师表的
事情,不巧被那地方的警察给抓了去,吃了些许苦头,交了罚款了事。至
于这几千块钱最后落在哪一笔社会科学基金里报了,只怕张书记自己也不
清楚呢。窝着火回来参加“三讲教育动员大会”,很是把属下申饬了一番,
叫所有系一级以上的干部一律封闭学习一个星期,连家都不准回。听得下
面的人都面面相觑,怎么这次书记脾气这样不好呢?
这次和外宾会谈,一开始,张博导介绍学校道:“三中全会以来,学校在部
领导,省委,省政府的关心下,……”得之有十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便忍
不住笑了起来。好在他坐在后面,书记是看不到的,笑得又轻,又急智之
下连着咳嗽几声,总算是掩盖过去。
会谈结束后,张博导带着外宾参观校园,得之无事便走了。临走郝教授交
代得之把总结报告交一份给唐教授,又说唐教授后天要回家去,现在还在
宾馆整理东西,下午可能还要去买买土特产,自己已经和他说了让得之带
他到市里走一走。得之便应了。出门正遇到李东,打个招呼,李东便问得
之去干什么,得之便说这两件事,然后回实验室去打印报告。那报告足足
有五十多页,图又极多,打印起来慢是不说,又老是卡纸,竟花了有半个
多小时。打好装订起来,到贵宾楼唐教授的房间,敲门竟没有人,问下面
服务台的小姐,说是那房的客人已经出去了。得之便疑惑起来:“人到哪里
去了?”
2003-06-10洋相(23)
得之到了寝室,看到师兄金树荣正坐在床上等自己呢。这个金树荣倒有快
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是在省政府里一个部门当科长的在职研究生,人是
很好,只是有点胖,得之总觉得他长得象个西瓜。见了他也很高兴,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一阵子没见你来了。”
金树荣道:“你要去新东方不是?”得之道:“是阿,已经报了名了,蒋东和
辛国栋也都要去。”
树荣道:“我就是要找你一起去。”
“你也要出国啊?我们这种混不出来的才要出国,你这么年青就当了科长
了,以后处长局长一路做下去,出国做什么。”
“你们都不出国我也要出国呢!”
得之递了个桔子给他,自己也剥了一个,道:“你不是已经答辩了吗?怎么
又想起出国来了,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金树荣摇头道:“没什么事,就是在机关里待得实在闷了,实在不想再待下
去。我已经请了一个月假了。你外面人觉得机关好,其实那里面哪个不想
出国去!象我们这种小人物,也就是自己考试出国。那些大人物,就是要
想着法子把自己儿子女儿送出去,过几年再把自己移民办出去。平常为了
出国考察的名额,不是要争破了头!就有女的为了出国,陪老头子上床她
都肯的。”
“噢?我今天倒是听说有个为了儿子出国给人下跪的。就是求那个唐教
授。”
金树荣道:“唐教授?可是一个老头子去求他的?”
得之奇怪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巧了,你问别人我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我倒是最知道!他儿子不是
别人,就是我们处里面的一个。他要出国是想疯了的,以前也是我们学校
毕业的,他读本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学校里天天往外教房里跑,说是
探讨哲学和政治问题。你说那个外教,在美国也就是一个乡下中学教师,
又有多高深学问?在中国我们把他放贵宾楼里供起来,其实他自己又是什
么专家了呢?那个老头的儿子回回从外教那里回来,就要把今天讲的话说
给他宿舍的人听,什么:‘John今天说了,这个南斯拉夫government是真
正不应该!’又说:‘John今天对存在主义的论述真是wonderful,我admire
得不行’。他要是女的,或者那个什么约翰是同性恋,我看国恐怕已经是出
了的。”
得之摇头道:“John到这里两年,已经换了至少四个女朋友,一个比一个
漂亮。和他上床也不见得出的去。”
“其实那个John也不一定存心玩那些女孩子的,只是总有那女孩子去找
他,想依着这条路子出国,他又是一个人住这里,哪里耐得住呢?说远
了。那个老头也在我们系当老师的,现在退休了,中年得子,就这一个孩
子,从小就是宠坏了的。这孩子为了出国,真是把家里的钱花得一干二
净。偏偏自己不争气,考试每次都考得一塌糊涂,就想走中介这条路,哪
里知道现在的留学中介倒有一半是骗人的皮包公司呢?被人骗去了五万块
钱,大半还是他老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下来的。他出不去,在家里就拿老子
老娘出气,把老头子气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听说澳大利亚来了个什
么教授,他早就在想办法了。他老子当老师的时候,只怕这个姓唐的还是
系里的学生。他要是不跪自己这个学生,只怕回家跪他儿子他儿子还不饶
他呢!”
得之伸了舌头道:“这出国连老子都不要了,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不过我
还是想不明白,在这个政府里当官,我看是又有风光又有钱,到底为什么
要抛了这个到外国去当二等公民?”
2003-06-10洋相(24)
金树荣道:“你说那要有钱,总是要想路子才有,那从工资里来的,又有几
个钱呢?政府里其实还是象我这样没有钱的人多,不是个个都贪的,最多
是搞点小福利罢了。要想吃得开,搞钱门路总是有的,不能不搞钱,也不
能搞得太多,和大家差不多就好。但是你要是真搞钱搞到天上去了,也反
而没事了。”
得之点头道:“我爸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过节的时候我跟他到省里来玩,其
实就是替厂里来给几个主管部门送钱的。也不送现金,就是送购物卡。那
时候是一个人几百块钱,现在该升到几千了吧!你不收钱,也不送钱的,
混不下去,这个我明白。为什么搞钱搞到天上去了,反而没事了呢?”
金树荣吃完桔子擦擦手,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古人早就说过
了。钱越多,你再分出来给上上下下的人,大家都觉得你好,又和你一条
绳上的蚂蚱,真正是要同舟共济呢!那些大案子,表面是因为那个人贪污
被抓了,其实还不是有人要搞他,用贪污做借口呢?搞他那些人自己,只
怕也一样是贪的。所以我讲反腐败反出来的案子其实没有一个是因为腐败
的,都是政治斗争罢了。”
得之想起李博导的事情,道:“其实学术界什么抄袭也是一样的。”顿了顿
道:“所以你看不惯要出国了?”
金树荣叹道:“我就是想做点事情。古人说三十而立,我在机关里浪费了这
么多年,真是后悔阿!其实在机关里头三年,什么都不用会,只要会扫
地,倒水就可以了。人人倒都夸小金懂事能干呢!你只要真的能干了,反
倒就要得罪人了。还要就是嘴甜脸皮厚。其实去年本来要提拔我当副处长
的,本来都快成了又黄了。”
得之道:“噢?得罪人了?”
金树荣道:“不是。组织部门考察过我了,结论都很好,处长就叫我写一封
报告给他看,把这几年的工作都写一下。你知道那些报告里这么多数据,
哪里个个都是真的呢?他们下面报上来的时候就难保是不是真的,在我们
科汇总的时候还不是在合理范围内胡乱做一个,以后放在政府工作报告里
好看。这其实都是惯例了。偏偏我把报告给处长看了以后他随口道:‘很
好,你的报告就先放这里,有些数据还要核实一下。’我就没想到这只是随
口说的,自己回去到不安起来了。回头害怕,就把不实的地方按下面报上
来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第二天又给处长送去,说是昨天查的资料有点错
误,今天修订了再送上来一份。处长的脸当时就长了,说放这吧。后来事
情就黄了。”
得之道:“可惜!要是不作假就好了!”
金树荣拿指甲狠狠掐桔子皮,道:“倒是作假得不够呢!后来我打听到处长
对人说:‘连造点数据这种事都这么害怕,这个人还能重用吗?太年青,还
要锻炼几年!’所以我在处里这几年都不会有戏了。”
得之在床上大笑:“怪不得马嘉陵说当真小人不是人人干得了,这个说谎要
说成本能才能混得开呢!”
“所以以后你就不要去走二环路那个立交桥,造它的时候里面的数据就没有
多少是真的。这个工程我参与的,以后桥塌了摔死人也有我一份功劳。”
“嘿嘿,你出国去害外国人吧。马嘉陵已经拿到offer了你知道吗?”
“是吗?我也一直没有联系他。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我们一起走吧,最好也
住一起,有个照应。”
得之答应了,金树荣告辞回去。过了一会傅宁回来,得之忽然想起来那个
立交桥工程他也参加了的,还拿它写了论文,就问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傅
宁道:“你说是不是豆腐渣?我当时在那里监理,那么多表格要填,哪里填
得过来!还不是做好了表,胡乱填一些大差不差的数进去,谁又看得出
来?有一次我在那里走,脑袋咣的撞了那个混凝土,你猜怎么?我脑袋没
事,那段桥体到是给我撞出一个大洞来,原来里面灌水泥的时候有个大气
泡在里面。所以从设计的,施工的,监理的,主管的,恐怕没有一个不是
在糊。糊好了就是政绩,为市民办实事工程。到时候塌了,现在的官早不
在那里,你去找谁?其实他塌了才好呢!只要不死人,再盖起来,又有多
少钱要投进去,盖好了又有多少功劳可以让上上下下的人分?至少论文还
可以多写几篇呢!你看门口的路才修好了又挖开,填好了又挖开,一年有
两回了,为的啥?它要是一次都干好了哪里有这么多事给人干呢?所以这
个干事,就是要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折腾就是做事,
做事就是折腾。”
得之叹道:“真要把你们全枪毙了!”
傅宁坐在床上揪着肚皮上的赘肉道:“你看看,我和你说了真话你就要枪毙
我。我要不说呢?你还不是觉得我参加过那么大的工程是个牛人?所以这
个社会就是要说假话,从当今皇上到看厕所的大妈都是一样。你突然和我
说到要诚实的问题,我牙齿还没刷呢!”
2003-06-12洋相(28)
得之道:“你要给我做媒?”
嘉陵道:“我看你老大不小了,可是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是零,忍不住就想训练训练
你。”
“这个东西也可以训练?”
“你看看,纯情少男阿!whatever,我现在讲了你也不懂。这个男女之间,头一开始
喜欢人的时候,总是真心真意的,可是正是因为这个真心真意,反而叫对方觉得你没
有情调,不好玩。后来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多伤害几回,才知道其实这个人也
就是一个机器,你给它什么激励,他大概就有什么响应,比如怎么认识啊,怎么熟悉
啊,怎么拉手啊,怎么kiss啊,怎么,那个,
whatever, you
know,都是有一定规
则的。我知道你数理统计不及格,不过概率论你是知道的,这些呢,都是条件概率。
我们学工程的,不玩虚的,实事求是。这个都是技术问题,可以写手册的。”
得之歪着眼瞄着嘉陵道:“看不出来!我以前对你印象还不坏呢。今天看你倒也不是
好人!”
“好人?你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我以前也老实过的,不过不代表我那时候就
是好人。后来看得多了,知道老实人其实是混不下去的,就把我本性里的市侩的一面
发挥出来了。你还记得我上次讲的不是人人都能当人渣的事情吗?我遇到一些事情,
就不再想老实,和我的经历有关。不过有些人,比如你,遇到和我同样的事情,就不
一定能变市侩。一句话,本性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要指望去改变自己的本性,
最多只能改变一些习惯。如果和自己过不去,就会出洋相。来,喝酒!”
“嘿嘿,你就是爱教训人,整个一个好为人师。”
“我还没讲完呢。其实读大学的时候,读书是很重要的,但是你要是没有在读大学的
时候经历女人――我不是讲干坏事,是讲学习和女人打交道,那许多事情也是永远无
法理解的。我――,whatever,以后你年纪大了,弥补起来成本就会越来越高。其实
这个社会里没有一件事情不是政治,你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是政治,在电视上看到的也
是政治,学生会,家庭关系等等都是政治,都是讲的是如何协调人的关系,获取各自
的最大利益。最好的政治训练,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那是天下第一费脑子而又有趣
的事情。所以古人说要治家齐国平天下,这真正是有道理!你熟悉了和女人的斗争,
然后就可以推广这些原则到其他方面去。所以我每次看小资文章都要笑,其实全都是
套路,无非就是一些程序,绝对没有你编的程序复杂。”
“说这么多废话,你到底要介绍哪个给我认识?”
“噢,雷宁宁你认识吗?比你低一级,我觉得还是很好的。”
“你到底哪根神经不好了,突然想做媒人了?只听说半老徐娘爱当媒人。”
“嘿嘿,我没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好玩。再说出国以后这个总是麻烦的。你现在要是
去A大的女生楼底下看,贴的全是纸条子呢!都是那些要出国的男生,要找个女的。我
今天从那里过,还正好撕了一张,读给你听听:‘让我们携手共度异国生活。我是某
校某专业某级男生,已获得美国某大学全额奖学金并通过签证,将于今年秋季赴美攻
读博士学位,欲寻一在校大学女生为伴,今后可以F2方式到美团聚。温柔贤淑,相貌
姣好,且会烹饪者优先。电子邮件XXX,联系电话XXX。’你听听,恶心吧!其实翻译
出来就是一个等价交换的公式:美国=吃饭+性交。我的话粗,可事实就是这样。”
“这也没什么奇怪。当年有的女知青为了回城,不也要做同样的事情?以前我不懂为
什么这么多人要削尖脑袋出国,如今我看的多了,也渐渐明白了。在这里做事,真正
是到染缸里去染,想保持一点自己的颜色,几乎是不可能。女人好歹还可以嫁出去,
男的就只有自己奋斗一条路。只是我还有一点想法,这个大环境虽然不好,但是如果
我们能在小环境里努力,先从一点一点小的事情做起,能不能改变这个面貌呢?”
嘉陵摆着手指头道:“no
way。当然你去做,我不反对,我自己肯定不会去参与。我
从来不相信什么逆境成才说,你处在逆境第一考虑的是生存,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来做
有创造性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好的大环境。你讲的小环境,我明白,
是郝老师,你身在其中,不一定看得清楚。我没有评价。”
得之心里脑子里都在晕,仿佛连脑子也被口香糖粘住了,运转不得。突然叹了一口
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双手撑了头不讲话。
嘉陵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性格。喝酒。”心里鄙夷得之的酸,好在只是酸奶的
酸,不是酒糟的酸,不会在空气中肆无忌惮。饶是如此,总觉得不舒服,便道:“这
个――,嗯,我去买臭豆腐!”
其实得之心里倒是在想下面几句:“忍共倚红偎翠,风流事,平生畅”。自己不会做
事情,也许就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呢。那个雷宁宁,嗯,认识一下也是好的。
2003-06-17洋相(34)
临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得之又坐车到以前常去的那个楼底下去,看那个窗口的灯
光,想不知道她在是不在。终究是没有勇气去敲门看看,过了一会还是走了。走了许
久,终于找了一个公用电话去打电话,拿起听筒来,又想想没什么好说的,放下去。
往前走,遇到下一个公用电话,又想去拿听筒,还是没有话说。一路遇到每一个公用
电话,都变成一种折磨,总是想,算了,到下一个再说。夜幕笼罩着那路灯,昏黄
的,直到远远的,排成两行。在道路的尽头,有一点点的红光,是无人的十字路口的
红灯。一辆汽车开过去了,轰隆隆,很快又平静下来。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拂动着,拂
动着几片落叶。
终于快要到家的时候,得之又见到一个公用电话,便拨那个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
话。得之说找某人,那个女人警惕地说她不在,问得之是什么人,得之说是她的同
学。那个女人又问有什么事,得之突然虚荣心泛上来,说是就要出国了,以后很难回
来,想见她一面。对面那个声音马上象揉了橡胶一样软了一大截,说是她现在不在这
里,可以留下姓名电话好打回去,得之便说了。剩下的路上,得之觉得自己小得可
怜,浑身的皮肤都在起疙瘩,仿佛有眼睛一直盯在背后,一个听不到的声音在说:
“你是一个虚荣的说谎者!”
第二天晚上得之说自己去火车站就好了,得之妈坚持要送,要得之爸也一起去。三个
人去了,得之妈反复嘱咐儿子注意钱,不要露财,不要和陌生人多说话,又嘱咐有三
个行李包不要忘了。得之都应了。送他上了车,两个人就在站台上等火车开。得之隔
着玻璃挥手让他们回家去,得之妈就做拎东西和背包的样子,象在演话剧,得之知道
她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有三个行李
。得之忽然其实这个一直觉得保守胆小的妈妈,还
是很可爱的;虽然不想让儿子走,到底还是给他去试了。有许多事情觉得是她没有必
要做的,可其实维系家庭的,不就是这一大堆没有必要的事情吗?
刚开车,得之给金树荣和辛国栋打电话,知道他们在另一个车厢。自己的行李在这
里,不敢走开,就掏本书出来看。这一节车厢里都是这一站上来的新客,所以还算干
净,有足够空间容纳瓜子壳和香蕉皮。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各自熟悉起来,谈起国际
局势,治国韬略,很有几个入流的政治家。只是这个流不是“国际一流”的流,而是
“某某之流”的流。旅途寂寞,其他活动也不好展开,唯有打扑克有益身心而要求不
高,那些不关心政治的就起了两桌。得之不会打牌,但是对面坐了一个台湾问题专家
和一个美国总统艳史专家,自己也充当了一回车臣问题专家,倒不无聊。过了一会,
这辆资深火车被吵得烦了,使出老辣的摇晃手腕来,竟把一车人大半哄睡着了。
得之到是不困,就坐着接着看自己的书。忽然有一个年青人往自己身边一挤,硬是坐
了半个屁股。得之道那边还有位子,你过去坐就是,年青人也不理他,只是往外看。
得之抬起头来看到过道里站着一个差不多大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看,吓了一跳,回头
看也有一个人在自己背后,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目光锐利的好像美国征兵广告上那
个的男人。得之不由自主的往后坐了坐,感觉到妈缝在裤子里的钱硬硬的还在,也不
敢再讲话。过了一会边上那人便去掏对面趴着睡觉的台湾问题专家的衬衫口袋。得之
不敢动作,正好感觉到睡觉那人的脚在自己脚边上,就轻轻踩了踩,只是一点动静都
没有。那个扒手掏了半天没有收获,三个人突然全都走了。
得之奇怪扒手这一套长拳怎么都弄不醒对面的活人,就踢踢他说刚才有人掏你包。那
个人坐起来笑道:“我哪里睡着?只是本来就没有东西给他偷,就随他去了,你要是
揭露他,他恼起来反说你打他的手要一起揍你呢。你刚才好心,我谢谢你了。”得之
道:“如今的治安,越发的不好,这样的哪里是偷东西,等于是抢劫了。”那人道:
“看你讲话就是学生,出门在外,那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在什么学校,读什么?”
得之胡乱说了个假的给他,那人又点头说他学校专业好,又问他毕业的打算,得之倒
老实说要出国,那人夸道:“嗯,这个有志气!中国的书读完了就该去读外国的书,
有出息的人象毛主席,邓小平都是留学回来的!不然他们哪里有这么大本事。到底是
外国好。我看这个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也是有道理的,你想这个外国的空气好,污染
少,这个光线比较直,就看起来圆阿!你想去哪里?美国阿,美国人是顶聪明,他那
个卫星在天上,你在家拉屎他都能看见,我估计萨达姆家有几个马桶美国人全知道—
—不过美国人也真不是东西(得之点头附和),这个台湾问题就是美国人搞起来的,
还有炸我们大使馆啊,MD真不是东西。以后要是给我抓住克林顿啊,我有个招,我非
阉了他不可,还要再给他看毛片。嘿嘿,这样好。”得之也说好,还答应说如果到了
美国一定要去白宫外面撒泡尿。
2003-06-22洋相(56)
【又跳着写,先写自己熟悉的段落】
得之拿了出国留学申请书,找郝教授和钱教授签了字,又到系里找系主任签字,秘书
盖章。办公室里几个闲人正在聊天的,听说有个出国的,都过来看,把得之仔细把玩
了一番,问他去哪里,拿多少钱奖学金,读什么专业,什么时候动身。秘书拿出印
来,危襟正坐了,把印在红印泥里深深一按,反过来看得准了,正正的盖了上去,仿
佛将来这纸必然会进博物馆一样,郑重地交给得之道:“出国去,前程无量啊!”得
之出了门去,远远犹听到几个闲人在谈论自己,不禁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低头欣赏那
个大红印,突然觉得可笑——只有猪肉出厂才要盖印的,又转念想那几个闲人无非是
找一点谈资,消磨这个时间罢了,与讨论五花肉的肥瘦,并无二致。那一点小小的得
意,顿时如小孩子吹的肥皂泡,啪得化为乌有。
然后又要去研究生院签字,盖章。再拿了翻译好的的I-20表和录取信到英语系去盖
章,证明翻译正确。进去问了地方,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要交
30快钱的。得之先交了钱,老头拿起印来,方要盖,忽然抬头道:“你不要骗我噢,
翻译对不对?我是不懂英文的!”得之弯了腰道:“对,对,都是仔细翻译了的,肯
定没有错。”老头悻悻地一份一份盖了,嘴中道:“你们现在出国是合算,这么多份
只收你30块钱!以前这一个章就要30块钱呢!这么多份起码要180块钱,现在只要30
块钱,哎!”手里用起力来,也不肯多加一毫,盖上一个红圈,淡得好像美女的眉
毛,刚刚看得清楚而又绝不浪费一丝的印泥——小贩被顾客还了价而要在秤上做一点
小手脚,也是一个心理。盖好了印,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几张纸,仿佛怕夹了一根大头
针或别针而使这个赔本的生意更赔上一笔。得之千恩万谢的接了,出了门去,倒觉得
自己受了别人恩惠似的,矮了一截。
第二天又到省教委去,交10块钱买了一份自费出国留学的表,仔细填了,然后拿着这
个表,和出国留学申请书、一份I-20表复印件、一份I-20表盖章翻译件、一份官方录
取信复印件、一份官方录取信盖章翻译件、身份证复印件去学校的外事办开培养费单
子;去了有一个人,说办出国手续的那个人没有来,得之便在门口等了一会,直到里
面那人出来锁了门下班,只好回去。
第二天又一大早又去,还没人上班,坐在楼梯上等了许久,到10点多昨天见过的那个
人才来。得之忙跟了他到外事办办公室去,用最谦和的脸部肌肉组合道:“请问——
”那人这里呆得久了,对得之这样的不知见过多少,听得两个字便知道下面整段要说
的话,在桌子上敲了敲了茶杯,把得之要说的那些废话全夯进肚皮去,然后一边沏茶
一边道:“她还没有来——你等等。”就自己看报纸。得之在屋里找把椅子坐了,看
门外人来人往,越发觉得自己小得可怜,简直是只狗——不,还不如狗,至少狗对主
人摇摇尾巴还会有人注意,自己算什么东西?不一会又下班了,那人又锁门叫得之出
去。下午再来,还是只有那个男人,办事的人还没有来,得之怯生生地问道:“那个
人——她不用上班的吗?”男人道:“她什么时候上班——我是不知道。最近学期
末,事情多得很,顾不上这里。”得之不敢多说,坐了等,研究天花板和地板砖,睡
了一觉,醒来又下班了。
次日再去,到了行政楼门口,都不敢进去,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两天里收缩了,或
者化为无有,上楼也没有力气,希望那个人今天来了,又不敢去验证,生怕希望破
灭。走完一层楼梯,已经信心全无,只觉得去世界上随便别的什么地方都好,就不想
去看外事办的门。踟躇了一会,到底是硬着头皮上去,进去看了,果然没有来。得之
便问那男人:“办出国手续那个人——有电话没有?”那人道:“传呼倒是有一
个。”查出来给得之了,就低头自己看报。得之出去找了个电话打那个传呼,一会儿
一个女人打回来,得之说了什么事,那人道:“我下午去。”就挂了电话。
下午去没有人,在门口站着等,不敢去别处,等到4点多钟,那个女人来了,年纪看起
来比得之还小两岁,想是留校呆衙门的本科生,看起来还清秀可爱,只是一进门便生
气道:“谁给你我的传呼的?”得之心里发狠,想又不是老子调戏你骚扰你,叫你来
上班还是罪过了,嘴上客气道:“我等你三天了,问了你们处长,请你上班的。”那
女人道:“讨厌!最近没空——毕业同学吃饭,抽不出时间来——你的文件呢?”办
完了给了得之一张培养费单子。得之心想这个行政楼真是个魔窟,好端端的女孩子进
来,也会变成怪兽。她和季秋若只是一般的大,就——心里有一阵隐隐的痛,不敢再
想下去,但是既已想到又无法彻底不想,仿佛新愈合的伤口,不敢触动,但一直有一
种痒提醒着它的存在。
得之拿那单子到底楼财务科开发票,交了两万两千块钱的培养费,拿着交钱凭据回财
务科拿发票。看着一厚沓钞票变成一张薄纸,心痛之余,觉得自己还不如妓女——妓
女赎身交钱到底不用求人。想起来《西游记》阿难迦叶最后向唐僧索贿,抱了紫金钵
盂脸都羞红了也不放手,可见这事古已有之。只是如今国家昌明了,与时俱进,收钱
也成了一种恩典。又想起来辛国栋说过的出国就是被祖国排泄,现在看这个比喻还是
不贴切,至少祖国并不愿意顺利地把你排泄出去,要用各种物理和化学手段把你最后
仔细消化一遍,消磨掉你有形的各种构件,最后化为如气体般虚无而纯净的东西,才
无知无觉地放你出来。自己就是一个屁,一个无足轻重、消失掉也不会在这个行政楼
里影响任何人的屁。
过了一会,拿到发票,这团气体把它复印两份,又上楼去找怪兽,盖章、签字,拿到
一张红头文件。又复印这红头文件,到学工部盖章。长嘘一口气,终于赶在下班前完
成了,不至于再浪费一天。
2003-6-18
洋相(100)
[我忍不住先跳过中间,把结局写了出来,因为我自己也十分的好奇。大多
数小说的结局,都不会是孔雀的尾巴,而是母鸡的尾巴,不仅没有多少肉
好吃,修饰的羽毛又已用尽,还难免有作者没能处理干净的排泄残留。将
来小说进化了,都必然会象人一样不长尾巴,只留个圆滑美丽的屁股供读
者的大脑遐想。只是今天还没有这样进步,随便安一个尾巴了事也罢。]
嘉陵道:“说到底,还是早点毕业的好。你回去以后专心做research,
拿到
PhD骗人就方便的多了。”
得之道:“或许再要两年,或许再要三年,或许四年或更多,我也是吃不准
的。只是我怀疑到那个时候我已经totally的变态了。尽管现在我已经够变
态了,不过照照镜子眼睛里还算有一点人的味道。要是再熬三年,肯定会
象那个范家那两口子一样变成行尸走肉。”
“whatever,
还是那句老话,我们学工程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你搞清
楚你自己的问题所在,research一个solution出来,then just fucking
do
it。”
“It do just fucking!, no, it does just fucking.
你在美国也混了这么多年
了,我的问题你还不明白?我自己也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你问我
solution,我想了三年了,该试的都试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
别的。我看现实的办法还是只有麻痹自己的神经,象狗一样去工作--”
嘉陵补充道:“有条件的话还要象狗一样去放荡。”
“anyway,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留学生都去信宗教。你说他是人生
态度端正了也罢,说他是消极躲避也罢,我看从工程的角度来看,统统是
对神经的麻痹。好歹信了宗教就有一点理想了。你说那么多博士连那些小
学生都不会信的变态的cult都会信,是为什么阿?还不是对现实绝望了。
我最近想,这个人其实是靠理想支撑的--这句话有点肉麻,你不要peng
我—其实loser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就是还有一点理想。这个出国
来,就好象爬一个长隧道,在隧道遥远的尽头,或者回头去看入口,都在
遥远的地方有那么点光亮,不过中间都是漫长的黑暗。其实他也不知道那
个尽头是不是比入口真的好,但是在这个隧道里憋了这么久,也不甘心回
头去,总觉得再爬一会儿吧,希望就会到了。有时候隧道里有几个通风
口,让你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比如硕士阿,工作阿,绿卡阿,但是为了那
几口空气你就要接着往前爬,就越来越不甘心回去。”
“关键是你又是一个人爬,悲惨阿!”
“嘿嘿,就是。那些F2出国之前没有几个真的能明白,就被老公或者自己
骗出来。让我接着说。我这次回国,越发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死撑着不回
国的原因。不是因为美国好中国不好,而是displace。他在这个隧道中的
生活已经使他脱离了原来的地方,就是返回也无法找到本位。他们从中国
失望或者跟风出来,再在美国接着失望,想回中国找一点希望,又发现连
自己原来有的那一点优势也没有了,只好再回美国继续在隧道里爬。”
“你这个爬字用得非常贴切!”
“你记得邯郸学步那个笑话吧?这些loser赵国的走路姿势没学会,自己国
家的走路姿势又忘了,只好爬回去。”
“很好,你可以把这句话伪造成美国人说的,以后可以给什么武汉宝贝广州
宝贝的当卷首语。”
“嘿嘿,她们比我们强呢,躺着就好了,连爬都不用爬。我这次在上海还见
识了几个,以后再跟你说。--其实人到底还是变坏了才能出息。”
嘉陵摇头道:“你还是太书呆子气。只有书呆子才说变坏不变坏的话,真正
心里有数的他不会把坏挂在嘴上。”
“你还记得你那年拿到offer在陈园请我们吃饭说的话?就是真小人和伪君子
都是难当的,我后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自己是个loser,也看到遇到许
多loser,
我也不想分析他们为什么失败,只是想描述他们失败的事实,如
果说一定要有什么理由的话,我觉得就是这些loser本质不够坏,但是现实
却逼着他们去学坏,最后四不象,出洋相,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下场
一样。”
“怕出洋相,这个态度也不positive。你说谁不是在出洋相?那些屁股天天
挂在报纸上电视上的,还天天把自己屁股上的疤给全世界看呢。你觉得他
是在出洋相,他自己得意的了不得呢。反过来也一样,你觉得自己在出洋
相,别人倒还羡慕你羡慕的不行呢。在美国,就不要care这些。索性最后
把裤子扒了,没有人觉得你ugly。”
得之苦笑道:“就是,我和家里人诉苦他们打死也理解不了。”
嘉陵道:“一句话,裤子要掉下来就让它掉下来,不要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
只手又去拎裤子。你还是早点check
in
吧,安检很花时间的。”
得之站起来拎了箱子,道:“也好,不要让你老婆在家一个人等急了。”
嘉陵嘿嘿笑道:“不关她的事。你take
care。”
得之进了安检门挥挥手,突然对嘉陵喊道:“和小马说我是他叔叔。”
嘉陵也挥手道:“good,我也是二狗子的叔叔,不,伯伯。”
得之安检完了,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到嘉陵还在那里,就跳起来挥挥
手。嘉陵也象个孩子似跳着对得之挥手,才慢慢转身去了。
得之上飞机找位子坐了,看旁边坐了个女生,东方人,穿得很是整齐和细
致,脸上写着好奇和不安,手腕上的戴着细细的hello
kitty手表,上面还是
北京时间,不用问是中国来的新留学生,就直接用中文打招呼:“嗨,你是
从中国来的?”
那女孩道:“嗯,你也是?”
得之笑道:“你说是不是?我来了三年了。”
“这么长阿~~”
女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景仰和憧憬。得之想起来自己三年前
在飞机上遇到那个老生时大概眼睛里也是一样的目光。这个女孩长得很可
爱,要是去自己学校一定会有一大堆故事。自己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就下点
工夫?
女孩又问道:“你说美国好不好?”
得之马上意识到这是上帝在惩罚自己的坏念头,出一个难题来,道:“嗯,
这个,美国是很好的,有很多兔子,还有松鼠。你去哪个学校?”
女孩的眼睛快活起来:“我去芝加哥大学。真的有兔子阿?长什么样子?”
得之有一点失望,道:“嗯,和动画片里一样,就是耳朵没有这么长。马上
要起飞了,你把安全带寄好,还有把前面的茶座收起来,对,就这样。”
飞机划开夜幕离开了地面,地上的灯光和飞机都越来越小。得之靠紧舷窗
望下去,开始是大片城市的桔黄色灯光,后来慢慢就剩下一片沉沉的无尽
的黑暗,偶而点缀着几个小镇的灯火。间或有高速公路,有若干极小的光
点串在上面蠕动。所有的景色,和三年前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
<全文完>